核心提示

　　最近，深圳一位中学校长给学生的回信引发热议。

　　草长莺飞的季节，校园里噪鹃啼鸣，不堪其扰的高三备考生写信请求拆除鸟巢。校长则通过一封公开回信告诉孩子们，鸟鸣既是干扰，也是可被接纳的校园生态组成部分。世界不会因人类活动而改变运行节奏，学会与万物共存是成长的必修课。不如视之为自然的“白噪声”，试着与它和解，享受一场“黄昏音乐会”。

　　这场围绕着与野生动物展开的对话，在社交媒体上进一步延伸：有人认为，学生的诉求可以理解；有人认为，校长的温情回信不啻为一堂生动的生命教育课。

　　激烈的讨论，源自城市新景象——“动物进城”。从蜂蝶起舞到百鸟争鸣，从松鼠穿梭到刺猬漫步……越来越多的野生动物正与你比邻而居，与它们和谐相处已成为城市生活的新常态。“新邻居”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城市生态环境的改善，也反映出我们对待自然的态度。

　　今年3月25日至31日是球探体育比分：第四十四届“爱鸟周”，主题为“共赏飞羽之美 共护蓝天精灵”。我们将视角从野外转向城市，从一只鸟的城市化生活，探寻城市的生态变迁，探讨与“新邻居”的相处之道。

黄金地段为鸟类“留白”

　　厦门五缘湾片区，公认的“房价高地”。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黄金地段，高楼林立与车水马龙间，却藏着一个占地40公顷的“桃花源”——厦门五缘湾栗喉蜂虎自然保护区。

　　保护区的一部分，位于湖里高新技术园。2007年初建时，该技术园是厦门岛内最大的产业园区。经过多年发展，这里集聚着一批电子信息、生物医药、数字文创等领域的重点企业。保护区就在园区的“留白”处，当地称之为骑马山。

　　城市的喧嚣，似乎与骑马山无关。春暖花开时，保护区负责人段道清忙着迎接远方来客。种花草招蜂引蝶，给池塘注水让蜻蜓产卵——这些昆虫都是栗喉蜂虎最钟爱的美食。不出意外的话，一路北迁的栗喉蜂虎将在4月中旬抵达骑马山，在这里筑巢、求偶、交配、产卵、育雏。

　　保护区工作人员用原土回填栗喉蜂虎巢穴。厦门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供图

　　这是骑马山与栗喉蜂虎在过去20多年间形成的默契。

　　厦门人与栗喉蜂虎最初的邂逅之处，在骑马山数公里之外的虎头山。1998年夏天的一个清晨，观鸟爱好者彭志伟像往常一样，骑着摩托车来到虎头山。当时的虎头山人迹罕至，大片茂密的马尾松和相思树吸引了大量鹭鸟筑巢繁殖。这天，在半山腰，一群艳丽的小鸟从彭志伟眼前掠过。望远镜里，这些体长不过二三十厘米的精灵，全身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标志性的栗红色喉部和黑色贯眼纹尤其显眼。它们停歇在一棵枯木上，嘴里叼着蝴蝶或蜜蜂大快朵颐。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鸟类。”彭志伟兴奋地按下了快门。专家经辨认，确认它们就是大名鼎鼎的栗喉蜂虎。许多人为它的高颜值所倾倒，不吝冠以“中国最美小鸟”“最美夏候鸟”“最美林鸟”等头衔。

　　经过多年持续观测，彭志伟发现虎头山是栗喉蜂虎稳定的繁殖地。只是好景不长，2000年后，随着商业项目开工建设，在虎头山上繁殖的鹭鸟和栗喉蜂虎种群数量逐渐减少。东北方向的骑马山，则成为栗喉蜂虎的新居所。

　　栗喉蜂虎 周君贤 摄

　　2002年，彭志伟发起成立全省首个观鸟组织——厦门市观鸟协会。2004年，协会会员在开展鸟类野外调查中，惊喜地发现一群栗喉蜂虎在骑马山筑巢繁衍。这里本是市政建设项目的取土区，小山包被挖去一半后形成了一面接近90度的裸露土崖。花岗岩天然风化后形成的原生土，含沙量高，松紧度适宜，意外成为栗喉蜂虎的天选繁殖地。

　　“每年繁殖季，它们会用坚硬的鸟喙，在土崖上凿出一个个直径约5厘米、深度60厘米到1米的巢穴。”彭志伟说，这是栗喉蜂虎在长期进化中形成的独特生存技能，沙土防水又保暖，陡坡可以防止蛇类等天敌登堂入室，一对亲鸟往往会凿出多个洞穴，但只用其中一个，靠“狡兔三窟”迷惑天敌。

　　然而，在如火如荼的城市建设中，小小的鸟儿安得广厦？一直为栗喉蜂虎奔走疾呼的彭志伟提出为它们建设自然保护区的设想。

　　这在当时，近乎是天方夜谭。在城市发展的热点区域建自然保护区，无先例可循；城市开发建设，该不该为野生动物让路；栗喉蜂虎最初仅被列入“三有”野生保护动物名录，多年后才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为“三有”野生保护动物建保护区更无政策依据。

　　为了不让虎头山的遗憾重演，彭志伟和广大野生动物保护者开启了一场长跑。建临时围栏，日夜轮流值守；联合科研单位开展栗喉蜂虎种群分布调查研究；向具有栗喉蜂虎保护经验的金门取经；广泛宣传科普，唤起公众对这一珍稀鸟类的关注；向政府部门建言献策……

　　2011年，厦门决定在中心城区开展生态修复工作。当年12月，市政府发布了建立厦门五缘湾栗喉蜂虎自然保护区的通知，及时调整五缘湾片区的开发利用规划，建设40公顷的栗喉蜂虎保护区。其中3公顷位于骑马山，作为其繁殖地；37公顷位于五缘湾湿地公园通屿湿地，作为其觅食地。

　　须浮鸥。厦门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供图

一面镜子映照多面城市

　　后来的故事，许多人都知道。这个中国大陆首个建立在中心城区的栗喉蜂虎市级自然保护区，逐渐成为栗喉蜂虎的理想家园。每年4月中下旬，它们拖家带口来到厦门，在这里繁衍后代，秋天来临时再沿着海岸线南飞越冬。

　　在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者看来，栗喉蜂虎的故事是“动物进城”的一道缩影，就像一面镜子，照出城市的多面性。

　　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副研究员吴福星以上海市开展的“貉口调查”为例，解释如何处理好城市中的人与野生动物之间的关系。复旦大学研究团队经过持续调查发现，这个因为成语“一丘之貉”而广为人知的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正逐渐在城市安家落户。过去几年间，当地300多个小区和绿地中都出现貉的身影，数量在5000只左右。

　　上海的貉、青岛的狗獾、南京的野猪，“动物进城”频频见诸报端。在福建，城市公园里自由穿梭的松鼠早已不足为奇；位于福州城郊的闽江河口湿地，中华凤头燕鸥、勺嘴鹬、黑脸琵鹭等珍稀水鸟年年造访；全省每年救护放归10多只中华穿山甲；就连地处中心城区的福建日报社院子里，记者编辑们也多次拍到两只果子狸萌态可掬的身影……

　　叉尾太阳鸟。厦门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供图

　　“动物进城”源自多重动力。随着城市绿地率一路攀升、硬化的路面在海绵城市建设中被改造后重新大口呼吸、口袋公园星罗棋布地嵌入街区，城市与自然的边界便慢慢消融，远在山林的生灵开始拓展生存边界，向城市进发。

　　栗喉蜂虎种群数量的可喜变化，足以折射出厦门生态环境的变迁。

　　栗喉蜂虎保护区所在的五缘湾片区，曾是厦门岛内最后一块城乡接合部。五缘湾本名钟宅湾，是位于厦门岛东北部的天然海湾，历史上由于过度养殖、随意倾倒垃圾、海堤填筑阻断海水自然交换的原因，生态日趋恶化。2005年，厦门借鉴筼筜湖治理经验，启动五缘湾片区生态修复与综合整治工作。通过实施拆除旧海堤、退塘还海、清淤疏浚、环湾截污等关键工程，昔日“烂潮湾”变身“金海湾”。“中国最美小鸟”给出了最直接的反馈：保护区成立以来，栗喉蜂虎数量稳中有升，近年来每年在骑马山片区繁殖的亲鸟数量超200只，在五缘湾湿地公园觅食区可观察到3000只以上。

　　“动物进城”这面镜子，映照出的不仅仅是城市的生态指标，还有城市的文明程度。当野生动物逐渐成为城市的一分子，我们究竟应该秉持什么样的态度？

　　“城市不仅仅是人类的城市，城市生活也需要野生动物的参与。”球探体育比分：野生动植物保护中心主任刘伯锋说，城市生物多样性越丰富，城市发展的韧性就越强。水鸟可以帮助维持湿地生态平衡，蜜蜂、蝴蝶等虫媒可以保障城市绿化植物的繁衍，土壤中的蚯蚓关系着物质能否自然循环，蛇、黄鼬等则可以抑制老鼠种群规模，降低鼠传疾病风险，野生动物的出现让钢筋水泥建构的城市少了一分冰冷，多了一分诗意与浪漫……凡此种种，皆是大自然的馈赠。作为城市居民，我们能做的是用开放包容的胸怀，学会与这些“新邻居”和平共处。

　　紫水鸡。厦门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供图

探索与“新邻居”的相处之道

　　与野外的动物和平共处，我们经验丰富。

　　“近年来，福建着力构建以国家公园为主体、自然保护区为基础、各类自然公园为补充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将野生动物栖息地纳入保护范围。”刘伯锋说，全省已建立自然保护地358处，就地保护了全省80%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物种及各类典型生态系统、植被类型。

　　然而，把目光转向城市，与“新邻居”的相处之道，还需要逐渐摸索。

　　“我们对保护区严格实行保护区域全封闭管理模式，设立护栏围挡，安排专人监管巡护，保留原生植被及野生动物群落。”段道清说，为更好守护栗喉蜂虎，厦门在40公顷保护区的基础上，又在骑马山片区周边划定2.4公顷外围保护地带，严禁开设餐饮娱乐、汽车维修、五金加工等可能产生废气、较强烈灯光、噪声及振动等对保护区环境质量造成较大污染和影响的项目。

　　随着保护的推进，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栗喉蜂虎有挑剔的习性，不爱住旧巢，每年重返繁殖地后，总要不辞辛苦重新啄土筑巢。然而，骑马山的土崖面积有限，不足以满足需求。最开始，保护区采取的做法是将土墙从外向里切掉1米，但山头越削越薄，也非长久之计。

　　反复论证后，他们决定改用原土回填的方式，也就是每年栗喉蜂虎南迁后，他们用工业内窥镜勘测确保是空巢后，用高压水枪冲洗两遍去除气味，最后再取原生沙土填平巢穴，以便来年春天栗喉蜂虎原地筑巢。与此同时，保护区还在原有土墙基础上，按沙土8∶2的比例还原原生土成分，构筑悬崖状土墙，实现了巢区面积扩容2倍，以容纳更多栗喉蜂虎繁殖。

　　和段道清一样，吴福星也在静候栗喉蜂虎的回归。他等待的是这群蓝天精灵从数千公里之外带回的大数据。

　　“更好的保护，需要更深入的了解。”吴福星说，为了更好掌握栗喉蜂虎的生活习性、迁徙线路与种群分布等，去年他的团队尝试为30只栗喉蜂虎背上了“小书包”——重量仅1.3克的超微型卫星追踪器。它们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自动记录下栗喉蜂虎的精确位置信息，当栗喉蜂虎飞回到信号接收站附近时，海量数据立即回传，从而在不打扰它们正常生活的情况下，远程、及时地掌握它们的行踪。

　　去年繁殖期，追踪器传回的数据，让科研人员对这些老朋友有了全新的了解。最让人惊喜的监测结果是，栗喉蜂虎在厦门和金门之间频繁“走亲戚”。

　　“在福建，栗喉蜂虎主要在厦门和金门等地繁殖。长期以来，科学界对不同地区栗喉蜂虎繁殖群体之间的交流情况一直持有不同观点。”吴福星说，被追踪的栗喉蜂虎个体数据清晰地显示，在金门繁育后代的栗喉蜂虎，经常跨海飞到厦门的浦口、五通等地觅食和夜宿；两大繁殖群白天在各自繁殖地活动，到了晚上常常飞到厦门五缘湾湿地公园一起休息，“这让我们首次认识到，五缘湾不仅仅是本地鸟类的家，更是连通厦金两地蜂虎的关键生态枢纽”。

　　这一发现，为厦金两地建立联合保护机制提供了科学依据。吴福星期待着，两地能够统一监测方法，开展同步调查，加强数据共享，构建联合保护机制。下个月，被追踪的个体若能顺利返回厦门，相信随着更多数据的回传，这场发现之旅将有更多惊喜。与此同时，声纹监测、AI识别算法等“黑科技”，也已在保护区得以应用，这些都将为保护城市野生动物提供更多科学方案。

　　与城市野生动物相处，不仅仅是生态保护和科研工作者的事，更考验着市民生态素养与城市建设者的智慧。

　　“邻里间难免磕磕碰碰，共享城市空间的人类与野生动物概莫能外。”刘伯锋建议，面对不期而遇的“新邻居”，要适度保持距离，不驱赶、不惊扰、不投喂、不伤害；加强自然教育，提高公民生态素养，更好地了解野生动物习性，既避免不必要的恐惧与担忧，也要避免过度的亲近与打扰；遇到受伤的野生动物，第一时间联系林业部门、动物园、救助机构等专业机构。

“数”说福建鸟类保护

2条

　　福建地处亚热带，位于东亚-澳大利西亚和西太平洋2条候鸟迁徙通道，森林覆盖率65.85%，位居全国第一，是生物多样性高度丰富的省份。

592种

　　全省已记录野生鸟类有592种，我国自然分布的鸟类约有40%的种类在福建可以见到。

152种

　　全省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的鸟类有152种，约占全国的38%，包括黄腹角雉、中华凤头燕鸥、黑脸琵鹭等。

2000多台

　　大力推进“天空地”一体化资源监管体系建设，在省级以上自然保护区布设红外监测设备2000多台，累计记录到野生动物视频和照片超300万条（张）。

21年

　　深入开展黑脸琵鹭、中华凤头燕鸥等濒危物种专项调查，连续21年开展越冬水鸟同步调查，组织开展50多处野生动物重点分布区资源本底调查，建立健全资源档案。“十四五”期间，全省累计调查发现野生动植物新种87种、发现福建新记录种314种。

755只

　　2025年全省越冬黑脸琵鹭数量达755只，较“十三五”末增加367只，增幅近一倍；中华凤头燕鸥分布点从1处增至3处，在连江四姆屿首次通过人工招引成功实现繁衍后代;白鹤、彩鹮等“稀客”频频造访，黄腹角雉、白颈长尾雉、鸳鸯等鸟类栖息地扩张明显，种群持续增加。

358处

　　加快构建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建立各级各类自然保护地358处，保护了全省约80%的重点保护物种以及各类典型生态系统。通过加强重要生态区位保护，划定3998万亩生态公益林，全面停伐天然林，修复生态廊道，不断筑牢鸟类生息繁衍生态屏障。

40处

　　在81个县（市、区）依法划定野生动物禁猎区、禁猎期，公布候鸟重要迁徙通道40处，对重要栖息地、濒危鸟类、候鸟的保护以及禁止破坏、干扰鸟类栖息行为等作出明确规定。

20支

　　在福州、厦门、篮球比分直播：、龙岩等地成立观鸟组织，全省已发展20支专业志愿队伍，组建5支“红领巾”护鸟队，超5000名志愿者活跃在城乡社区，33个“爱鸟护鸟文明乡村”的挂牌，让护鸟理念扎根田间地头。

　　（记者 张辉 通讯员 包亚星）